籍貫地的迷惘

大時代的創傷總是無以復加,上一代的悲歡離合總是欲言又止,大歷史的洪流吞噬許多的無可奈何。

作者 / 林士清

中國大陸現今仍堅持「籍貫」地的填寫,並強調是「祖居地」,籍貫填寫已有百年發展的傳統,考試題目甚至可以設計出如何判斷籍貫。相較之下,台灣需要填寫的籍貫卻慢慢式微,籍貫一詞勾起筆者的童年回憶。當時剛升上小學三年級,一個懵懂無知的年紀,某日班導師請同學回家填寫一份資料,其中一項是「籍貫欄」,班導師解釋籍貫是出生地或成長地,筆者當下很自然填寫上「台灣高雄縣」,因為同學大部分也是這麼寫,父親發現後怒不可遏,急忙要我更正為「廣東省平遠縣」,並解釋這是祖父生長的地方,不能隨意變更。

「廣東省平遠縣」對筆者當時而言,是很遙遠又概念的地理名詞,是中學地理課本上都找不到的地方,地圖只有標記梅縣,平遠縣現今也被劃分到梅州市所轄。當時中國地理仍是非常復古的秋海棠36行省,考試還得默寫各個行省的省會和簡稱,東北九省我實在是默寫不出來,還有一個陌生的西康省,卻有為人熟悉的民謠「康定情歌」,地理課本僅附上一張中共行政區域地圖,讓學生自行對照和參考,當時中國大陸已經改革開放超過二十餘年,並即將入世,成為「世界貿易組織」(WTO)會員國。

我的祖父來自廣東平遠,祖母來自廣東梅縣,兩地的地理位置皆屬粵東,自古以降為客家人的大本營。祖父少年從軍就讀廣東空軍航校,後服役空軍飛官,隨著國民政府東征北伐,抗戰時期甚至遠赴新疆,當時東南沿海一帶已被日軍封鎖,史達林和蔣介石關係不錯的非正式盟友,蘇聯承諾在新疆協助國民政府訓練空軍,祖父在這個背景下前往新疆擔任教官,經歷「伊犁事變」,見證中、蘇兩國在邊境的衝突及少數民族的矛盾,並隱約認知當時的中國共產黨,已非吳下阿蒙。

隨後國共內戰日趨激烈,祖父跟隨蔣介石政權來到台灣,定居在高雄岡山的空軍眷村,負責官校的接收與籌備事宜。兩岸從此斷裂四十餘年,我的祖父母沒有機會趕上赴大陸探親的時程,無法一償回到老家探望的夙願。另一方面因共產黨發動文化大革命,因祖父母的軍人和地主身份緣故,導致家族無法免於被批鬥的下場,心中難免有所虧欠,晚年也甚少提及家鄉往事。大時代的創傷總是無以復加,上一代的悲歡離合總是欲言又止,大歷史的洪流吞噬許多的無可奈何。

標準的眷村第三代如筆者,成長於竹籬笆的眷村氛圍。抗戰時期許多飛行員在四川落地生根,空軍眷村是「川辣媽」的天下,普遍燒得一手好菜,溜透透地的四川話,成為行走眷村的「官話」。總而言之,四川話和北京話成為我在眷村成長的主旋律。祖父是北京話、廣東話、客家話皆通,到了我父親的眷村第二代變成北京話、四川話成為主角,廣東話和客家話會聽不會說,到了我這第三代成為北京話(國語),閩南語成為必須瞭解的方言,但客家話和廣東話筆者已經無從掌握。

那怕是自認再高級的外省人,下一代始終得面臨「土斷」的抉擇,大歷史背景下的小敘事,往往才是最值得深思及發掘之處。大時代的無奈,讓祖父因為「戰爭」被迫征戰大江南北,而他的孫子因為「和平」有幸走訪大江南北,甚至有幸走訪祖居地,重新思索「籍貫」的含意。現在台灣在各種戶政的文書資料上,已漸漸不講究「籍貫」,需要填寫「廣東省平遠縣」的機會越來越少,取而代之的是「臺北」或「高雄」,但是,筆者永遠能夠明瞭那裡是不能遺忘的祖籍,始終是值得慎終追遠的原鄉情懷。

Tagged with: , , , , , , ,
張貼於吶喊廣場
One comment on “籍貫地的迷惘
  1. […] 看了林志清先生「籍貫地的迷惘」後,不禁讓我再度想起1980年代後期那段更改過程的往事。 […]

反饋你的想法吧!

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:

WordPress.com 標誌

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.com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Google phot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Twitter picture

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Facebook照片

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連結到 %s

%d 位部落客按了讚: